冬尋

1.
剛剛下過雨的林間，瀰漫着泥土的味道，丘簡抬頭看了一下，絲絲陽光從高大茂密的樹林中投下來，看來今天的雨過去了。他從避雨的樹洞走出，拄着手杖，踏着濕滑的地面，繼續向森林深處走去。
舜極國，是十二國中四極國之一，在虛海的東南角，和巧國遙遙相對。因為地處南邊，氣候非常炎熱，在這裏沒有冬天，森林永遠都是鬱鬱葱葱的。丘簡在林中跋涉了好一陣，終於眼前一亮，一棵白色的低矮的樹忽然出現在眼前，在林中形成一小塊空地。樹上沒有葉子，只有白色的樹枝伸展開，幾乎低垂在地面上。
這是野木，所有的生物，都是從樹上的金色果實中結出來的，野木所結出的是森林中動物或者植物的果實，如果選擇合適的時間，就能在野木上摘下珍惜藥材的種子。這正是丘簡走進這種深山老林的目的——他是一個獵木師。
所謂獵木師，便是專門採集各種植物的種子，帶回去變賣或者種植。舜國氣候炎熱，卻是採集珍惜植物最好的地方，因此藥材行業非常發達，獵木師更是一個受人尊敬的行業。這種尊敬程度，一方面來自於對藥材的需求，一方面來自於這種行業的危險。深山中常有猛獸出沒，自從先王失道駕崩之後，妖魔也多了起來，獵木師一方面要有找尋野木的經驗，一方面也要有在森林中自保的技能。
丘簡把背上的行囊扔在地上，鑽進了野木低矮的樹枝間，然後他吃了一驚。在野木糾纏的白色樹根邊，竟然坐着一個小女孩，不過十來歲的樣子。那孩子抬起頭，衝他微笑：“你好！”
“你好……”丘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莫非是在森林裏迷路了麼？在野木下面過夜麼？可是這麼小的孩子，為什麼要獨自到這麼危險的森林裏來呢？
女孩子卻認認真真的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些許失望的神情，然後站起身，往野木外面走。為了方便在林中穿行，她的頭髮挽了起來，用布包着，很普通的舜的女孩子的打扮。
“那個……”丘簡張口叫住她：“你一個人走？”
女孩停下來，扭過頭，“嗯，我在找人。”
“在森林裏找人？”丘簡更吃驚了，“你的親人麼？”
女孩猶豫了一下，點頭，“也可以這麼説。”
“那……或許我可以幫你。”
“真的麼？”女孩顯然很高興，“那太謝謝你了。你只要帶我去山裏面很少人能找到的那種獵木師的村子就好。”
“可以，但是，你要等我一下。”原來這孩子要找的人是獵木師啊。丘簡一面答應着，一面從野木上選擇成熟的果實摘下來。女孩便坐在他的行囊上等，雙手拖着腮，很耐心。
不多時，兩人便起程了。
“你是住在獵木師的村子麼？”女孩開口問，她説話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個孩子，好像過於早熟了一點。
真是時世不濟呀，生活艱難，連小孩子都這麼早熟，丘簡這樣想着。“不是，我住在壚裏，在冬季才作獵木師的活兒。有一回我被真正的獵木師救過，因此碰巧知道他們住在哪裏而已，通常他們的村子很難找到的。你要找的人叫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有什麼記認沒有？”
“嗯，沒有吧。”
“這……這很困難啊。”
“確實很難。我找過蒲州，鉞州，菫州，蕁州，現在只剩下藩州這裏了。”
“什麼？”丘簡大吃一驚，不可置信的看看拉着自己手走路的女孩，不過十一二歲，纖細柔弱的樣子，難以想象她已經走了那麼多地方。舜一共有九個州，其中蒲州，鉞州，菫州，蕁州，藩州這五個州在南部山區，盛產珍惜的草藥以及礦石。“你一個人走過來的？”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着別人。”女孩的語氣好像在説很平常的事。
“唉——”丘簡嘆了口氣。都是亂世啊，流民四散，因為隔着虛海，王駕崩之後那裏出現了妖魔，所以流民很難渡海逃到巧國去，只能在舜國內部東奔西走，尋找着較為安定的地方。從新的麒麟旗升起，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年，可是好像還沒有人能夠升山成功。丘簡看看天，説：“好像過幾天就是冬至了呢，不知道這回有沒有人能夠升山成功。如果有了新的王，情況就會好多了吧。”
“我也這麼想。”女孩説着，卻顯得有些頹喪。“如果麒麟找不到王，百姓會很失望吧。”
“這個啊，你會覺得失望麼？”
“是。”
丘簡輕輕拍拍她的後腦勺，笑着説：“其實我小時候，先王滄王還在位，不過國家已經傾頹了。那時候的生活還不如現在呢，好多人都逃到了山裏。”他抖了抖肩上的行囊，“如果王在的話，當然要好好的生活，可是難道王不在，就不努力的生活了麼？”
“是呀。”女孩抬頭看着丘簡，“你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
林間忽然傳來呼拉拉一陣響動，丘簡抬頭去看，只見前方高高的樹木間一雙巨大的翅膀收了起來。“哎呀，好像太樂觀了。”他把女孩推到身後，“還以為今天特別好運，不會碰到妖魔，結果還是跟平常一樣呀。”
女孩倒是一點也不驚慌，從丘簡身後伸出頭來看。那是一隻巨鳥，青色的頭，頭上長角，紅色的羽翼，正站在樹上用藍色的眼睛打量下面這兩個獵物，好像在判斷夠不夠作為一頓午餐。
如果王不在玉座上的話，國家會漸漸荒蕪，妖魔叢生。在人類聚集的城鎮和壚，情況還稍微好一點，在這樣茂密的森林裏，早已成了妖魔的領地。
丘簡只覺得倒黴，像蠱雕這樣兇惡的妖魔竟然敢在大白天出沒了！想要殺死這樣的妖魔是很困難的，只能想辦法逃走。如果能退到野木那裏，就安全了。他把手杖橫在手中，用力一拉，便抽出一把細長的刀來，刀尖對着那隻蠱雕。
巨鳥鳴叫了一聲，展開寬大的羽翼，身子一傾從樹梢滑行下來，用尖利的腳爪抓向地面的人。在那腳爪將到身前的時候，丘簡身子一矮，手中的長刀砍向那隻腳爪。忽然他感到身後被人用力推了一下，長刀因此落了空，他只好習慣性的向旁邊很狼狽的一滾，來躲開蠱雕的攻擊。只是剛剛在地上穩住，他就萬分後悔，他身後還有那個孩子啊！
蠱雕卻在女孩身前停住了，巨大的腳爪踩在剛在丘簡站立的地方，鐵鈎般的爪子陷入了鬆軟的地面，紅色的雙翅仍舊保持着攻擊的樣子伸展着，在地面投下一大片陰影。那孩子就立在那片陰影裏，抬頭看着那妖魔，彷彿不知恐懼為何物。
“快跑啊！”丘簡大喊了一聲，想要提刀來救她，卻發現身子被一股無形的氣場所震懾，動不了了。他只能呆呆的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和巨大的妖魔對峙。
怎麼可能？這孩子怎麼能和妖魔對峙？蠱雕為什麼不攻擊她？
這麼想着，時間就一分一秒的過去了，蠱雕的翅膀動了動，努力伸展的更開，前後撲閃起來，帶起了強勁的風，把地上陳年的落葉枯枝刮起來。丘簡眯起眼，臉上被刮的生疼，然後他聽到那女孩很乾脆的大喝一聲：“恫鵠！”
蠱雕忽然停住了雙翅的拍擊，居然慢慢的收了起來，然後向那孩子低了低頭，就象沉入水中一般沉入了林間的地面，消失了。
丘簡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孩子向他走過來，對他笑着：“你沒事吧？”
她低頭望着他的時候，丘簡便看清了從包着頭髮的布里面露出來的幾絲淡金色的頭髮。
“台甫！”他跪在地上，低伏行禮，原來這孩子，就是舜的麒麟啊。“真是失禮，請台甫原諒。”那麼適才的妖魔，已經被台甫收為使令了吧。能親眼看到麒麟收服使令的過程，讓丘簡覺得很榮幸。
“沒關係的。”徇麟露出一些歉意，“如果我能早點找到王，大概就不會有這麼多妖魔了吧。”
麒麟要找的，當然是王。難怪説走過了那麼多地方，真是不容易。丘簡忽然明白過來，想起台甫看過自己之後微微失望的眼神，那説明自己不是要找的人。他有點失望，但是轉瞬就釋然了，他這樣的平民，怎麼可能成為王呢？
“嗯，你能指給我獵木師村子的方向麼？山裏面危險，我自己去就好了，你趁着天亮回壚裏去吧。”
丘簡給徇麟指了方向。徇麟叫了一聲：“恫鵠！”先前被收服的妖魔便從她的影子中浮了出來。
丘簡有點不安，適才這個妖魔還想吃了他們。
徇麟坐到了恫鵠的背上，恫鵠便飛了起來，向着丘簡所指的方向遠去。
丘簡看着他們消失在山間，輕輕的舒了口氣，忽然覺得心中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