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十年

楔子·從不期待的相遇
　　進藤光再一次見到塔矢亮，是在二十五歲的那個夏曆。
　　
　　那個時候他正在暑期休假，要回來陪著父親母親，否則，這個擁有他的過往的地方，他恐怕再也不敢回來。
　　
　　—◆—
　　
　　「讓我們祝賀來自日本的塔矢亮先生晉級全美職業棋士公開賽最終決賽！塔矢先生自參加此次比賽以來無一場敗局，他……」
　　
　　電視中解説員仍舊繼續介紹著關於棋壇強者塔矢亮的生平事跡，此刻聽在進藤耳中卻顯得喋喋不休。
　　
　　他笑了笑按了遙控器關掉電視。
　　
　　「討厭死了，總是塔矢塔矢……」他記得那個時候總是在塔矢在場的時候嘴硬的抱怨著電視上曝光塔矢的這個那個，自己卻分明很喜歡看到出現在電視上的塔矢，因為總覺得那樣的塔矢很帥，他很喜歡。
　　
　　他記得每當他這麼佯狂的説著這些違心的話時，塔矢無虛發旁微微笑的意味深長，好像他想什麼塔矢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似的。
　　
　　他還記得，那時他沒有注意到的，塔矢那雙深碧的純粹的眸中望著他時那麼濃的寵溺。
　　
　　塔矢的温柔，塔矢對他所有的愛，那些過往的幸福早已滲入骨髓，他早已決定這輩子都銘記塔矢，痛就讓他一個人痛好了。可是塔矢，那麼孤單的執著著的塔矢，他希望他過更幸福的生活。
　　
　　所以對於自己，塔矢該不久就會忘掉了吧。
　　
　　然後塔矢也會發現，跟他在一起真的會很不值得。
　　
　　「光……」媽媽的帶著濃濃的擔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進藤光幾乎來不及收拾起臉上的失落，便回首迎上了母親的目光。
　　
　　「沒事吧？」在他終於反應過來捕捉到媽媽眼裏最後一點未被掩去的擔憂時，温柔的笑與温暖的問題掩蓋了那些感情。
　　
　　光有一瞬間的怔忡。媽媽分明那麼擔心他，可是卻不想讓他看到她的擔心。
　　
　　而他知道，一位母親要藏起那些對孩子最本真的情感有多麼不易。
　　
　　「嗯，沒事。」他揚起如同往常那樣燦爛無憂自信的笑容，額前金色留海隨著自沙發上站起來奔向母親的動作飛揚著，卻……暈出了晦澀的陽光。
　　
　　有些事實是怎麼都掩蓋不了的，因為那些源自於心底的情感，是最崇高而不容隱晦的。
　　
　　譬如進藤光與塔矢亮這不止十年的牽絆，譬如進藤光對塔矢亮這不止十年的愛戀。
　　
　　「小光，幫我去買個拉麪的味增吧，今天的晚餐是拉麪哦！」
　　
　　「真的麼真的麼？好的，我這就去。」
　　
　　—◆—
　　
　　已然是黃昏的天氣，夜色接近的腳步滌去了夏季燥熱難耐的氣息，空氣中湧動著涼風徐徐。
　　
　　光出了門，卻沒有去附近的小超市，而是直接搭上了公車去市中心的大超市，因為他喜歡的味增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順便給媽媽買些甜水麪，聽説吃甜水麪益於容顏。
　　
　　超市的人很多，空氣很不好，光擠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位置，他蹲下身去從貨物加上挑了幾袋味增，再直起身來。
　　
　　那個時候周圍的聲音那麼嘈雜，可唯獨那一道卻異樣清晰的穿破重重阻隔進入他的耳中，帶著淺淺的熟識，如同當年的圍棋沙龍，穿越了十年的思念：「亮！小亮——不是要看茶葉麼？怎麼又跑來味增區……」
　　
　　——亮？！
　　
　　亮，亮。心底緩緩念出這個字時，進藤光導纖維去了所有的動作。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去聽聞嘈雜聲中那人的回答：
　　
　　「麻煩了，市河小姐……只是想來看看。」
　　
　　熟悉到，令他發顫的聲音。
　　
　　那麼清冷孤孑，卻又那麼温柔的帶著歉意。
　　
　　離別六年後，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真實的聽到他的聲音。
　　
　　心髒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光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包裝袋，將頭低下整張臉埋在過長的金色留海中。
　　
　　怔了一會仿佛決定了什麼似的轉身疾步——
　　
　　「碰——！！」
　　
　　然而事實不盡如人意，下一刻他撞到了人，自己所不欲住身體一個趔趄撞到了身側的貨物架——
　　
　　「嘩啦啦……」貨物架晃了幾下穩住了，卻仍掉下來很多包裝袋。
　　
　　他就坐在地上，耳裏聽著誰的腳步聲誇誇接近他，如水的聲線中帶著擔憂：「沒事……」
　　
　　那個人詢問的話中後面一個字未能訴出，因為進藤光慌亂的抬起頭。
　　
　　他轉身轉錯了方向。
　　
　　於是有了眼前這早已刻入骨血的褐發，碧眸，蹙起的眉頭，清俊如冰的容顏。
　　
　　——塔矢亮。
　　
　　一切都這麼猝不及防的呈現在眼前。
　　
　　可是，又怎麼會轉錯方向呢？
　　
　　如果不是那麼思念他，如果不是那麼的剋制不住自己的潛意識，如果不是……
　　
　　只是如果。